父亲的米运(一)

父亲的米运(一)
作者:王新安     时间:2015-09-21 22:09     查看:904 次
父亲的米运

家里人笑话我的别样“小时候”时,总和“米”字有关,比如我没有学会叫“爸爸”时,居然知道对着他喊“大米”,那是那时舅舅背后对父亲的称呼,长大后我经常会跟着别人喊他“老米”,直到我参加工作后,才开始小心地管住自己的嘴,因为我现在和老米在一家银行工作,没大没小会被人笑话的,况且我好像有求于他了,经常需要从他的“米仓”里挖点什么东西出来。比如我想知道老米凭什么本事能在分行机关“混”了三十几年,你说他是堂堂一表人才,银行不是演艺界,不是凭个头和长相吃饭的地方,而且他也是年过半百的“老人”,残留的英气如同账户上的角角分分,谁还会留意一眼。说他有才气,尽管他的工笔花鸟画的栩栩如生,可银行是凭效益论英雄的地方,挣不来真金白银的什么“气”都如同空气,有人在意它的存在吗?我突然想起奶奶告诉过我的一句话,“你达达从小就有贵人相佑。”
在老米的老家秦安一带,儿女称自己的父亲为达达,叫伯父为大大,而叔叔则被叫成爸爸,经常有外地人被这种称呼搞晕了头。对女性长辈的叫法也有不同,比如亲奶奶就一个字“婆”,外奶奶加个字是“外婆”,大娘和婶子就大大娘、二大娘地排着叫,最奇葩的是把娘家的姨姨一律叫成娅娅,听起来真的就像是婴儿“呀呀”的学语声。我小时候是否叫“奶奶”为“婆”没人记得了,反正我现在是要将“婆”叫“奶奶”、将“达达”叫“爸爸”的,不然新疆人是听不懂的。
老米出生的那一年,正值三年自然灾害,那个场景没有见过的人无法想象,最艰难的时候草根树皮都被人们挖吃完了。这场大饥饿先是在陇西一带开始,后来蔓延到了天水地区,这里原本自然条件要好一点,但是那两年到处抓反革命集团,到处征购粮食,老百姓家里没有一点存粮,然后又来了自然灾害,饥饿的鬼影就开始在这里游荡开来。就在百姓在死亡线上挣扎的时候,甘肃省来了一位新书记,他就是当地人永远忘不了的汪锋书记。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粮!紧急调粮!开仓放粮!甚至把部队的口粮都先拿出来给老百姓救命!
那年春节前的一天,几辆拉着粮食的军车来到了村子里面,村干部带领解放军挨家挨户发放救济粮。可能是履行一种手续,到每家发粮时,明知还要故问家里是否还有存粮,答案当然也是千篇一律的。可是当轮到老米家时,问出问题了。老米的爷爷,也就是我的太爷爷,那时他是一家之主,居然回答是“有!”字!村干部当时脸都变了色,几个战士马上将一个挎盒子枪的解放军叫来,这个解放军再问太爷爷,他还是回答“有!”字,根本没有理会村干部搓手跺脚的示意。解放军要他拿出存粮来,他带他们走进屋里。这天爷爷外出找吃的去了,家里太奶奶、奶奶、三个姑姑、还有老米都围挤在土炕上,他们已经无力行动了。在太爷爷的威逼声中,太奶奶费力地从胸前掏出一个口袋,重量最多也就三四斤,太爷爷打开袋子,将里面的小米漏出来给大家看,“这是小孙孙最后的奶水了!”他绝望地说,村干部也长叹一声,“五世单传呀!”就在这时,奶奶怀里的老米发出了他出生以来的第一个“呀”字!
不知道是并排围在炕上,一个个额头上青筋暴露,眼睛深陷,面部没有任何表情的三个姑姑的骇人模样,还是还能发出“呀”声的婴儿触动了在场的人,总之,那个解放军负责人当场决定给太爷爷家多分了一份粮食,这是全村唯一的特殊呀!解放军走后,老米的大名顺势定了下来:米军佑。
从那一年开始,老米家的人再也没有饿过肚子。
这些话与其说是奶奶告诉我的,其实还是从外婆、母亲和几个舅舅的口中零零星星地积攒出来的。爷爷奶奶只在父母结婚时来过一次乌鲁木齐,住了不到一个星期就走了,见了人就只会说“好人哪好人!”几个字。父母带我回秦安的事发生在我上小学之前,我对那儿的印象只有土屋、土炕和土坡,这种印象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境,也从来没有得到验证。
在《老鼠爱大米》电视剧和歌曲流行前的好多年,就是从我上小学开始,什么“米米”、 “米糕”、“小米糕”就基本取代了我的大名“米小米”。大学期间的女生们也很幼稚,经常在你耳边说“老鼠爱大米,谁爱我们小米呀”这样无聊的话。我去问老米,为什么给我起这样一个“没文化”的名字,,他与外公属于一类人,用外婆的话形容就是“三鞭子打不出一个响屁”,从他的口中很难“抠”出点什么。
母亲猜测说这个名字的来历可能和舅舅们有关。母亲有两个哥哥,两个弟弟,怎么说她都是家里的“娇小姐”,可是她与老米的婚姻却影响了她在娘家的地位。
半个多世纪前的那场大饥饿似乎给老米的身体和智力都没有留下疤痕,他不但长的人材俊逸,学习成绩也不错,所以家里供他在县里上了高中,毕业后回乡里当了民办老师。还没等上几天课,高考恢复了,老师同学都怂恿他去试一把,一试就被西北师范录取了,分在美术系学画画儿。在毕业前的一年暑假,他被邻村李家庄的人请去画棺材,就是按照棺材主人的意思,在上面绘制出牡丹、龙凤等花鸟图画,将棺材打扮的气派一点。棺材的主人就是外公的父亲,我的太外公。就在那里,老米与探家的外公相遇了,谁也不知道他们谈了点什么,总之,老米毕业后直接申请来到新疆,然后被分配在乌鲁木齐人民银行的储蓄科当了储蓄宣传员,那时外公是新疆人民银行的大行长。
老米和母亲后来是怎么认识的没人告诉我,我还没有无聊到去打听父母如何恋爱的地步,但是他们的婚姻外婆是坚决反对的,原因不外是老米来自农村,对此外公只简单地说,“人家的家爷是教书匠!”即我的太爷爷是一位乡村的教书先生,就凭外公的这一句话,父母的婚事就拍板钉钉了。我到现在也搞不清楚“教书匠”是个多大的官儿,连外公都崇敬它。
因为外婆不喜欢老米,舅舅们对他也就不感兴趣了,三舅、四舅当面不叫他姐夫也就算了,背地里还跟着大舅、二舅叫他“小米”。老米对此不可能无动于衷,但他怎么也不应该拿自己女儿的名字和别人争斗,很显然,我被起名叫“小米”之后,老米的大名才开始不得不被大家正式挂在嘴边的,但背后又开始将他称呼为“大米”。
自从兜里有了俩臭钱,人人都觉得自己比毛爷爷伟大、比邓大人高明。有一次在外公家聚会,三舅、四舅又开始了他们的高谈阔论,不知什么原因聊起了抗美援朝,说那是一场得不偿失的战争,什么原本美国要给大陆援助巨额美元,因为毛泽东的出兵而成了泡影。后来又夸赞国民党如何能耐,蒋介石怎样高大上。老米虽然平时寡言,但并不代表他不敢发言,这次他可能忍不住了,于是讥讽地问到,“怎么解释飞机加大炮输给了小米加步枪的事?”舅舅明知辩不过,故意转移目标说,“哟,哟,哟,谁不知道你们家有个‘小米’呀。”嘿,拿我的名字作挡箭牌,我又躺着中枪了。外公也听不下去了,“胡扯八道,都从什么地方听到的这些无稽之谈!”然后敲着拐棍而去。
可是没用,目前两个舅舅是家族地位最高、挣钱最多的成员,一个是一家股份制保险公司分公司的副老总,一个是一家上市证券公司分公司的副老总。他们本来就得外婆的宠爱,现在从吃喝到用品,甚至是免费的旅游名额,哪一样不是他们供给家里的?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些东西用不着他们自己掏腰包,可只要能拿到家里,就是本事和贡献呀。外公有时嘟囔他们几句,但也知道现在当官和以前根本不一样了。家里成员也要“傍大款”,贡献大的自然说话算数,只有外公和老米不识相地还要跟他们理论几句,但也只是说说而已。
突然有一次保险公司的三舅认真地尊敬了老米一回。起因是他们公司想给大客户送一些字画,三舅负责此事,顺理就请老米到画廊帮他掌眼挑几幅。此事是老米的专长,又给自己家人办事,当然尽心尽力。他拿出看家本领,使出浑身解数,从方方面面、各个角度考虑,给保险公司挑选了一批字画,其中就有后来成为“哈密瓜王”的王世昌的几张精品花鸟画。谁知画送出去后客户不满意,原来他们嫌王世昌画的哈密瓜太土,没有登堂入室的文雅之气,其实真正的原因他们并没有明说出来,就是当时王世昌的画价格很低,挂在墙上显摆不出有钱、有权的贵气。
三舅这次找到发泄的借口了,他狠狠地将老米贬斥了一顿,说他思维僵化,守株待兔等等,是个不能与时俱进、难以教化的保守分子。三舅敢这样说自己的姐夫手里也得有招牌和底牌,他的招牌就是如果买画的事办成功了,他就可以推荐公司买老米的画,然后帮老米打打名气,拓展一点财路。他的底牌没有说出来,那就是我的就业问题今后还得他出面帮助解决。
关于我的就业问题说来话长,简单说就是我上大学报考的是艺术学院的雕塑专业,我不知道这个专业的就业前景,我只知道我从小喜欢拿胶泥捏东西。母亲告诉我说,老米家的人手都很巧,太爷爷虽然是教书匠,但在战乱年代,家境中落,靠教书难以养家糊口,只好让爷爷早早去学耕田种地。虽然爷爷没有文化,可学什么会什么,干什么像什么。有一次大姑看有社员领工分盖章子,她也想要一枚章子,爷爷随手用镰刀砍了一截树枝,后然用剪刀做刻刀,三下两下就给大姑鼓捣出了一枚木头章子,天知道他是怎样琢磨出刻章子的要领的。三个姑姑也没什么文化,可是女红活儿无师自通,天上飞过个鸟儿,地里开了朵花儿,她们就能在鞋垫上刺绣出来。她们送给母亲的鞋垫,都是存放在我们家的衣柜里压箱底,从来舍不得踩在脚下。
老米家的人再有能耐,永远比不上母亲娘家的家境,不为别的,就因为外公一家都是城里人,而且还是“金融世家”。在我出生以前外公外婆的家世从来不让家人提起,等我长大后就不再神秘了,家里人都知道外婆是资本家小老婆的女儿,为和家庭划清界限,很早就到新疆支援金融建设,最终还是因为家庭出身问题没有得到重用。外公是从国民党队伍起义后参加共产党的,又有文化,后来就当上了银行行长。
舅舅们小时候回过秦安老家,根本瞧不上那个穷乡僻壤之地,他们向往外婆出生的大城市,可外婆和娘家人的关系不好,因此从来没有带他们回过他们梦里都津津乐道的地方。外公家里一切都是外婆说了算,母亲和舅舅的工作都是外婆出面搞定的,全部安排在了让人羡慕不已的金融系统,当然对外打的都是外公的招牌。有了这些基础,我母亲家的表系兄弟姐妹们在上学时就做好了准备,全部报考了财金专业,他们无可避免地都顺势成了、或将要成了“金三代”。可我怎么办?
当初大家讨论选专业时三舅就对我说:“你爸就是银行养的闲人,你再选个雕塑,哪家企业养你去捏泥巴!” 他实际是趁机挖苦老米,老米回敬他说:“银行能养闲人,说明它有实力!养的起!”一句话噎的三舅又是无法回应。
听他们斗嘴很好玩,斗气选个冷门专业更容易,可是轮到就业时一切皆难了。临近毕业前一个学期,学院就忙着组织大学毕业生招聘会,接连几场下来,想和我签聘用合同就几家小广告公司,我听学姐说这种公司不能去,这些公司实际就是凭借和政府官员的关系,找一些美化市容的“拉链活”,就是今天拆了明天建,明天建了大后天再拆的那种活,到了公司你的任务不是陪酒就是送礼,与雕塑和艺术根本沾不上边。我突然觉得揽“拉链活”的人就像“垃圾人”一样恶心!
老米这下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他进进出出、上上下下地到处找人想办法,得到的回答是银行的子女不去银行找工作,犯傻了!被逼上梁山的老米脸一抹,眼一闭,直接上门找行长去了!老米所在的银行是一家大银行,等级比衙门还衙门,老米是越过了科级、处级去见行长的,如果加上副科、副处、副厅级别,他就等于连跨五级“违规”见领导。不过别担心,现任的行长是他曾经的同事。
老米先在秘书办公室等了一小时,又在秘书的带领下路过一间不知干什么用的小房间,再穿过一间精致的会客厅,最后才到达行长的办公室。老米先叫了声“张行长,”行长“嗯”了一声,头也没抬地伏在桌子上写东西。秘书安排老米坐到行长对面的沙发上就退出了,一看行长还在忙,老米索性趁机打量起办公室来,因为他早就听别人说起行长的办公室是如何气派,如今一望,仅仅真皮沙发,红木桌柜,还有脚下的猩红色地毯,就会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听到行长不冷不热地问:“什么事呀,说吧。”老米才回过神来,他赶紧从包里掏出了一件东西,站起来放到行长的面前说:“都知道你喜欢玉,我也没有什么好玉送你,这是我照着我女儿毕业设计的作品,找了一块青玉籽料雕的烟灰缸,特地送你把玩。”
老米提到我的作品有一个小插曲。在做毕业设计时,老师提醒我们要多从民间传说中寻找创作题材,有同学用盘古开天,有同学用女娲补天,能想到的题材都被人抢先“注册”了,我把脚后跟都发动起来才寻到了一个泥塑对象,就是那个“爱大米”的老鼠!
选择老鼠做题材也和找工作有点关系,通过校园招聘,我开始了解一些社会现象,一段时间觉得到处都存在抢食百姓之黍的硕鼠,于是口念“官仓老鼠大如斗,见人开仓亦不走”的咒语,“恨恨地”捏了个“老鼠偷油”。草稿出来后我先征求老米的意见,他在艺术方面总能给我一些很好的建议,这是他的专业嘛。果然,他一下就指出了我的优点和不足,他说那只喝得肚子涨圆的老鼠虽然变形夸张,但比例把握的恰到好处,缺点是内容不丰富,美感不强烈。
老米肯定能看出我对老鼠的“仇恨”,但还是耐心地给我讲解民间艺术的精要。我依照他的提醒,将油罐的口变大,像个大盆,周边用“回”字纹装饰,两边刻了“油福”二字,寓意“有福”,大老鼠的长爪捧着这只油“盆”,嘴巴好像刚吸了一口香油,正得意地品咂其味,贪吃的神态让人忍俊不禁,然后又在它滚圆的身上捏了两只嬉戏打闹的小老鼠,顿时,一个“老鼠偷油”的场景活灵活现地跳跃出来了。将油罐变油“盆”后,油“盆”里可以放小物件,也可以当烟灰缸,这件作品既是艺术品也是具有实用价值的工艺品。
这群恬不知耻的老鼠在毕业设计中获得了“优”,老米高兴完了仍然意犹未尽,隔天又到民街的玉石市场买了一块青玉原料,找了一个有实力的年青玉雕师傅,按这件作品的模样复制了一件玉雕作品。当时青玉的价格并不高,市场上热抄的是羊脂白玉,但是老米眼光独到,他认为玉质第一,颜色实际是随时代不同而变化的,而且白菜罗卜各有所好,没有绝对的标准。比如青玉色差变化很大,质感强,青色又是绿色生命的一种,因此适合因材巧雕,创作不同的作品题材。
当这件玉雕摆在张行长的面前时,他真的是眼前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它,可听到老米说“都知道你喜欢玉“的话后,伸出的手像触着火炭一样缩了回去。他十分警惕地问:“你听谁说的我喜欢玉?”老米竟然反问:“满世界都这样说,难道你不知道?”对方马上又追道:“他们都说些什么?”
老米从行长问话的语气和表情中,感受到紧张的氛围,也开始觉得紧张,他有点忐忑地小声回答道:“还不是说你为了行里的事,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地给总行和客户到处送玉吗。”
这句小声说出的话可能是老米唯一一次正确的回答。听了这句实际带点理解和恭维味道的话,行长马上放松了表情,长叹了一声“唉!”字,然后开始大讲工作的难处,无非是他如何投总行和客户所好,用和田玉做“敲门砖”,办了多少大事和难事,为官不易呀!老米说他其实就是听了这些传说才来给行长送玉的。行长边和老米说着这些话,边把桌上的老鼠拿在手里摩挲了几把,不知道是他手上的“油”大,还是那块青玉的油性本来就好,那几只老鼠变得更加油亮滋润了。
有了“抛砖引玉”的话头,两人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在储蓄科坐在面对面的距离,只是现在该轮到老张数落老米了,话的意思和舅舅埋怨老米的差不多,就是说他脑筋太死板!老米为了小米,此时不论谁说什么,也只能像鸡叨米似地不住点头。不过这个头可没有白点,临到午饭时分,行长不由分说拉起老米上了电梯去吃饭。
电梯是行长专用电梯,这是办公室从总行学来的模式,不过做了创新,就是在三楼电梯口,修了一个联接主楼和副楼封闭的走廊,从这个连廊可以直达一个专用餐厅,这样外人是不可能看到什么人进出行长办公室以及后续的活动了。
这个餐厅是行长专门接待贵客用的,行里没有几个人知道这个餐厅,再别论享用这个餐厅了。老米一进门就被震撼了,只见一面大墙上装了一幅有山、有草、有鱼的花鸟画,色彩鲜艳,栩栩如生。不对!老米定睛一看,鱼儿居然是游动的!老米这才反应过来,这是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巨大鱼缸,里面的全部内容就是海底世界的全部内容。建成这样规模的鱼缸,对于地处亚洲腹地中心,离海洋最远的城市乌鲁木齐来说,的确是件巨大工程。
审稿编辑: 佟志红